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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记忆,围猎时间(下)

发布时间:2022-10-01

在2020年之前,并没有任何一款特效药能够有效治疗阿尔茨海默症。但对李信声而言,却从未因此对老伴儿的治疗有过半分懈怠。当她辗转数家医院问询和打听后,决定选用中药介入老伴儿的治疗。而所抓药方,需要根据老伴儿病情的变化动态调整配比。于是,李信声决定担起替他挂号开药的事务,每周三也就变成了属于她一人的开药日。

凛冬时节的凌晨四点,小区的照明尚未开启,李信声便出门了。通往东直门医院的24路公交车将在此时首发启程。

从小区到公交车站的途中,李信声总会生出“左右为难”的心理困境:一边担心在医院出了差池,又一边担心老伴儿有意外。寒风猎猎,“就总感觉像有个人影跟在后面一样”,她总是头也不回,在车站橘黄色路灯的投射下,她被拉长的影子仿似一位暮年的战士。

老吴是东直门医院唯一擅长用中药治疗疑难杂症的医生。每周三早晨七点半,当六个挂号窗口同时开放时,几乎每条队伍中排在首位的人都会挂吴医生的号。这意味着,李信声必须保证排在首位,才能在挂号开启时达成所愿。为此,她必须提前整整两个小时以确保万无一失。

自老伴儿确诊以来,这样耗时耗力的挂号,几乎成了李信声每周三的家常便饭。在迄今为止的40多趟挂号中,李信声甚至将药方中约略28种中药的名字熟稔于心。李信声提及,当她在小区内亲眼目睹了中晚期阿尔茨海默患者的失控和癫狂后,便对随时可能会到来的“坍塌”感到恐惧,“心里最直观的感觉,好像我是一位船长一样,得争取避开这场灾难”。即使不确定眼前的冰山是否只是一角,作为“船长”的李信声也想尽最大可能地打满舵,“老伴儿的病压倒一切,必须要把这一件事做好”。

与此同时,家中桌上则会留下一张字条,其间字迹被马克笔勾描得粗大:“我去医院取药,早饭你自己吃上,不要去厨房。”——这张字条是她写给自己开药期间独守家中的老伴儿看的。但每隔20分钟,李信声依旧会接到一通来自老伴儿的电话:“你去哪了?我找你半天!”“我去挂号开药了,你看看桌子上的字条”“哦,哦哦哦……”

在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生活中,思维和记忆像割断的干草一般破碎。从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中,他们无法理出稍长一点的主线,只得凭靠照护者们更精微地捕捉与引导。

无论李信声还是于娴,在照护的过程中都会把“数清数量”挂在嘴边。她们对数字的敏感和对定量的严苛,源于家中那常有的“动感”。于娴爷爷在家中是没有边界感的:他会径自打开微波炉,一口气喝掉里面不知道是给谁热的药;买回的蛋糕会被他藏进枕下、桌底和马桶水箱中;他甚至会毫无意识地把洗洁精当成调料,倒在碗里就饭。比起物品的摆放错位,于娴更担心的问题是误食。那些依凭爷爷神情和舌苔颜色来反推误食的过程是极为忐忑的。

于是,她渐渐养成了这样的习惯:买来的物品先清点计数,依据类别和预判的危险等级细致分类,最后被摆到固定区域。李信声家里也有相似的问题。刚买来的菜,她但凡收拾得稍迟,老伴儿就会把它们更换位置:譬如将萝卜藏进壁橱,将橘子塞进口袋,或者把苹果扔在阳台的旮旯里。“我买的萝卜呢?”“我没看见,我哪动了啊?你把钱给了人家,东西没拿吧。”老伴儿常常露出一股怯生生的诚实,似乎他才是那个无辜又急切的人。

这样的寻找像是一种无奈的“探宝”,李信声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寻找中找到了技巧——观察那些不寻常的角落:比如,原来放在阳台旮旯低处的篮球忽然鼓得高高的,结果她在下面找到了那兜苹果;再比如,原本应该躺在箱子里的大蒜倒歪在地面上,结果她在箱子中找到了那袋新买的义利面包。在李信声的观察下,老伴儿的每一次藏匿并非顽皮,而更像是对珍贵物品的一种守卫。“他知道这兜儿苹果要比一个旧篮球好,知道面包要比大蒜贵重,所以总是下意识地藏起来”。这种在惦念和遗忘中徘徊的藏匿欲,与《困在时间里的父亲》中安东尼总是执著于藏起自己的手表如出一辙,他们总是下意识地守护好各自认为珍贵的东西,又在保护中遗忘保护本身,在矛盾中寻不到出路。

他们需要有人帮助校对时间感。在长久的体力与心智的磨砺之下,照护者们发现,最好的校对方法,是用遗忘来对抗遗忘。晚饭后的二十分钟,老伴儿款款挪着脚步,拉出了桌子。“这是干嘛?”“吃晚饭啊。”“不是刚刚吃完了?”“你吃了我没吃。”倘若之前发生这种情况,李信声会一遍遍向他解释已经吃过晚饭的事实,还会借助一切可用的细节来证实,譬如还没刷过的碗筷或是垃圾桶中的厨余垃圾。但换来的,是话音刚落,老伴儿再度把桌子拉开,不温不火地要求开饭。从发问到解释,一个相同的动作回合可以在20分钟里重复10次,当李信声怒气还未散去的时候,老伴儿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心态归零重新提问了。

李信声逐渐意识到,带着情绪说教或嚷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她要抓住老伴儿善于遗忘这一点来对抗他的遗忘,“能蒙就蒙,最大程度顺从他,他是病人”。当她深切地体认到这点后,便开始“使巧劲”:当老伴儿拉出桌子要求再次吃饭的一刻,“这里有个苹果,先吃个苹果,我马上给你做饭”,两分钟后,桌子再次被拉开,“你看这个剧,真有意思这对儿小年轻”……一推一置之间,老伴儿似乎慢慢忘记了“还没吃饭”这件执念已久的事。

在生活中校对时间感的,还有于娴。爷爷生前最大的爱好是读书看报,人民日报一直是老于的枕边读物。每到上午十点,一旦报纸没来,他就会变得暴躁而易怒。于娴可以保证在收到报纸的第一时间就拿给他,但邮递员却做不到日日派送得如此精准。于是,她也想到了办法:把每一天的人民日报小心收好,第二天拿给爷爷。

如是,每天十点能准时读到人民日报的爷爷,便变得乖巧而顺从。“而当病情发展到后期,他可能也看不懂报纸具体的内容,所以对日期也就自然不敏感了”,但似乎有了这一份报纸镇场,一切就不会那么无序又陌生。对读书看报的诉求,也是爷爷在病情后期少有能坚持记住的事。

回望整个照护过程,照护者们更像是陪同病患一起,在时间和记忆的棋盘间不停跳步的棋子。记忆是否被嫁接不再重要,判断是否精准不再重要,一切是否合理也不再被关注,只要能让彼此保持「同频」,就好。用来对抗记忆错乱的,是他们刻意错乱的时间。照护者与病患对时间的敏感和钝感,在看似无厘头一般的协同中得以中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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