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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记忆,围猎时间(中)

发布时间:2022-09-30

经由不同的路口,有若干条坡度不等的漫漫长路在照护者们的脚下延伸开去,那些路上不断滚落的巨石,是独属于中晚期阿尔茨海默症照护家庭的惊心时刻。

“拜托您了,两个门都注意堵一下!”于娴正在和保安部通话。电话另一端的保安,通过于娴格外精准的相貌特征描述,在小区的两个出入口留意着一位90岁左右的老人。她自己和女儿则分别把守在单元楼和小区地下车库的门口,整个动作毫不拖沓。电梯从十二层下到一层大概需要十五秒,而仅在这十五秒内,她完成了这通及时的电话。

这一幕并非警匪片中的场景,而是于娴爷爷于耀中的一次走失。

那天,于娴本打算陪爷爷去小区对面的超市采购。但就在那短短几秒“拧钥匙锁门的功夫”,爷爷便先一步径自进入电梯下了楼。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医护工作者,于娴早已习惯各种突发状况,但她在这次的等待中却慌了神。她频繁地从居委会、物业办、保安室进行信息的索取和同步,所幸由于小区出口有限,保安把守有素,爷爷被成功找到。

只是,爷爷被找到时眼镜片掉了一块,衣服上多了像是新蹭上去的油渍。而这一次对于娴来说艰难又漫长的“围猎行动”,其实仅仅半小时而已。

事实上,这样的「围猎」是大多数阿尔茨海默症家庭最真实的照护写照。根据中民社会救助研究院发布的《中国老年人走失状况白皮书》统计,全国每年走失老人人数为50万,用固定比例推算,其中超过20万为阿尔茨海默症老人。那些在普通家庭听来遥远的「出走」,实则是每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照护家庭稍有疏忽就要历经的日常磨难。但病患们似乎并不记得,也道不出缘由。

当焦急的于娴问起爷爷出走原因时,得到的只是淡淡的一句“我没吃完的半截儿果丹皮不见了”,颇有点匪夷所思。1970年代,爷爷从复旦毕业后曾远赴德国留学,素来思维缜密、逻辑严谨。而这一切,似乎已无迹可寻,一位老知识分子的举止,就这样逐渐变得荒诞。

如果说,于娴爷爷的出走是一次幸运的及时拦截,那么,佳云父亲进攻性地出走,则让老伴儿在艰难抗衡之余饱尝无助。

佳云之所以选择用监控镜头监视父亲的日常病情,除了父亲发病时的狂,还有母亲固执观念中的倔。父亲发病时失控的进攻性,让她常常担心80岁的母亲,怕她只身照护既不安全也吃不消。为此,她曾多次沟通并尝试与父母同住,以便照顾他们。但年迈的母亲总以“老人需要自由空间”为由坚持独自照护老伴儿。佳云拉上亲友对父母轮番相劝,依旧未果后,她争取到了安装监控,与此同时,手机24小时开机变成了她的生活常态。

母亲的固执让她只能退身成为远程的第二位照护者,她时常在凌晨三点突然惊醒,在睡眼惺忪中察看监控中的父亲。一段被她截取后的录像视频,清晰地记录下了这样一幕:晚上十一点,父亲一步步朝着门口缓慢移动,并开始徒手大力薅拽家门。“又干啥呢?”声音出现后不到三秒,母亲焦急地踱着步子出现在监控画面之中,用手拦着父亲,进行规劝。霎时,父亲像一枚被点燃的炸弹,毫无征兆地推搡母亲,将她从约略三四平米的门口,推向监控收录不到的厨房拐角。

母亲一瘸一拐地蹭到椅子上,十分虚弱地拨通了女儿佳云的电话。女儿在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驱车赶到,与母亲一起,合力完成了这场对父亲的“二次围猎”。劝着、顺着、哄着、应和着,闹剧过后随着时间和体力的消耗,父亲终于慢慢安静。佳云则坐在离大门最近的椅子上,看护了一宿。佳云也想过,与其持续这般煎熬,不如任凭父亲出门。但当她恢复理智,便会不由后怕起来。她也曾尝试为父亲绑上求助牌,以备不时之需,但都被父亲一个又一个剪断。

比起目睹亲人记忆破碎时的落寞和苦楚,这样见证亲人毫无缘由的狂躁和混沌,更让人无策而惶恐。用佳云的话说,“家里总有一颗定时炸弹”。父亲发病时,常常生出像对待仇人一般的那股恶气,那本应与老伴儿携手安度的晚年时光,也变得一地鸡毛。

但这些并非特例,而是大多数晚期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身上的“通病”。阿尔茨海默症在攻击负责形成新记忆的海马区之后,会继而攻击负责逻辑思考的前额叶皮层。就这样,晚期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会被这种疾病支配,和亲人发生对峙。这是每一位照护者都必须躬身面对的难题:眼前那位曾经无比熟悉的亲人,会变得满身戾气且愈加凶悍,那些随日常照护而来的陌生感和无常失控的行为,更是将彼此间的对立演变至冷硬的境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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